2012年至2013年间，在国家文物局领导下，整合多方资源和力量，编制完成包括陆地、水下、湿式等三种考古发掘方案。经过多次专家论证，最终确定以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制订的《水晶宫内以饱水式方法发掘南海I号》和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制订的《南海I号现场文物保护方案》为主，开展南海I号的全面保护发掘工作。

  2013年11月28日，一个牵动着很多人的日子。国家文物局领导莅临阳江海陵岛，在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宣布：南海I号工作进入全面发掘与保护的新阶段。

  参加考古发掘与文物保护的有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广东省博物馆及多家单位，发掘工作得到广东海上丝路博物馆的支持与配合。现场搭建起发掘平台，测绘智能测绘平台有三维激光扫描、正射影像采集、近景摄影测量、视频记录和照明系统。沉船上方布置了三台天车，其中一台是专门用于数据扫描和正射影像，为了工作需要可以每时每刻前后左右移动。在水晶宫内安装两台小型起吊机，在馆外安装塔吊，构成一个完整的运输系统。满足现场各种重物的提取和搬运，配合考古发掘吊运考古余泥出馆、凝结物的提取等。所有发掘考古资料，都会集中到一个信息管理系统中，满足资料从采集、分类到管理的各种需要。

  由于采用最先进精确的测绘技术和各种影像、三维模型等数据采集模式，与现场考古发掘配套的文物保护实验室，一个世界最大最先进的现代化考古实验室，在南海I号博物馆里建起来了。用数字化方法记录南海I号上所有文物的三维坐标与层位关系，做到将数十万件文物通过数据模型，客观真实地恢复到原始位置状态，为下一阶段的考古整理和研究工作以及保护展示利用，提供坚实学科基础。

  发掘全面铺开。考古队采取先内后外的次序，分两步来走。第一步，清理沉船表面覆盖的沙土、海泥、渔网等一些现代物品后，直接露出船体和货物；第二步，进入船舱内发掘。先清理船内文物，从内外两侧对船体做加固后，再清理船舷外侧。这是因为沉船木质已开始腐朽，极易发生断裂，所以要先清理内部，减轻压力。从掌握的沉箱整体文化堆积现状、性质和成因，结合先前的试掘工作来看，沉箱内存在五个文化层：

  第一层是黄沙土层，属扰动严重的沙土层，土质松散，有少量瓷器残片和铜镜、铜钱等；第二层是黄褐色海泥淤积土层，海泥呈胶结状，保存较多的瓷器；第三层是深褐色淤泥层，上部致密坚硬，下部疏松，有较多碎瓷片、少量铜钱、铁器、铅块、木块等；第四层是黑灰色泥沉积黏土层，存有大量船木结构、漆木器残件和瓷器、木板、铁器，以及动物骨骼、果核，更不可思议的是少量人骨等；第五层是青灰色海泥层，黏性高，纯净致密，没有文化遗物。

  按照预定方案，本次发掘不再采用以前的潜水方式，而是排放掉水晶宫的部分海水，让沉船的工作面暴露在空气之中。发掘深度在100~180厘米之间，发掘清理土方共计400多立方米（约800吨），移除部分凝结物。在发掘过程中，根据工作进度，逐步降低水位，保证合适的湿度与温度，以防环境改变太突然。

  沉箱的上盖终于全部揭开，人们登上沉船了。现在可以清楚看到了，船艏与船艉的甲板都已烂掉，只有左舷甲板还保存一段。沉船的残长22.1米，宽约9.35米，分布轮廓面积约206.65平方米。整艘船有15个舱位，从船艏往船艉，第1舱已残断，从第2舱至第6舱，依次堆放着陶罐、瓷器、铁坯件、铁锅等货物；中间主桅杆位置是第7舱，里面满是铁坯，用竹篾扎成一捆一捆；后面的八个舱则堆放着铁坯件、铁锅、银铤、瓷器等。船艉已经崩塌，可能是沉船时被风暴摧毁，也许是后来被渔民的拖网破坏。

  对考古人员来说，好不容易等到这个不用仪器，即可把整艘沉船尽览无遗的时候，每个人内心都百感交集。当灯光一亮，把憧憧人影，投射在甲板和船舱上时，还有另一种奇妙的感觉冒出来：上一次船上出现憧憧人影，听到人的欢声笑语，是何时？也许是800多年前了吧？如今那些人都上哪里去了？是否还在船上？他们的影子，是否还留在这些船板和瓷器的表面？

  时间无法用一般的语言去表达，它超越所有空洞华丽的词句，却赋予万物以价值和意义。当人开始思考什么是时间时，时间就消失了。广宇悠宙，万物浑然一体。眼前这艘南海I号，线多年吗？怎么觉得它好像昨天还在航行一样？或者现在还在航行？船上的人是不是上岸喝酒去了，等会还会回来？这种感觉如此强烈，让人觉得，这艘船好像被莫名力量，放在了时间坐标的零点位置上了。但时间又是实实在在的，因为经过它的洗礼，普普通通的瓷碗、瓷碟，才变得贵如璧珪。时间化作某种颜色与形状，某种声音与气息，呈现在人们面前，让过去与现在互通款曲，神会心融。

  这次出土小件器物瓷器标本623件，漆木器11件、铜钱95组（5000余枚），金器107件、残损标本2100多件，少量动植物残骸，并按计划进行了泥土采样、浮选。令人欣喜的是，在器物品种上，除具有相当数量的瓷器外，金属制作的产品、钱币、漆器以及金器、银铤等贵金属的大量存在，对判断沉船的背景与性质，提供了极具价值的线索。

  有意思的是，这座丰丽的青峰，最先是以一坨坨黑乎乎的凝结物，进入人们视野的。南海I号上大量凝结物，与船板胶结在一起了，拆解与提取，本身就是一道大难题。发掘时手腕抖一抖，说不定就把船板也损坏了。凝结物的成分，既有船货（铁坯件、铁锅与瓷器为主），也有海藻、珊瑚、贝壳之类的东西，混杂在一起，质地坚硬，形状七扭八歪，凹凸不平，外貌丑怪，有的呈黑色，有的呈灰色，还有的呈褐色。身在现场的魏峻后来在《“南海I号”船说》书中写道：“当考古人员揭去沉船表层的淤泥时，凝结物的数量和覆盖面积还是令人大吃一惊，毕竟在海底用手摸到局部情况和亲眼看到密密麻麻的凝结物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凝结物虽然为发掘造成一些麻烦，但它对沉船也曾有一定保护作用。它好像给沉船盖了一张被子，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渔网和各种网坠对沉船的破坏，也减缓了海洋生物的侵蚀。事实上，南海I号上凝结物覆盖非常严重的位置，船体和船货也保存比较完好；艏尖舱没有凝结物覆盖，便处于崩坏残缺状态。这也算功过相抵吧。

  从凝结物的分布来看，大多分布在在船艏和船艉部分。怎么把凝结物提取出来？通常可以用低温液态法，使不同成分之间达到不一样凝固点而分离，或是使用化学试剂。但出于各种考虑，考古人员都放弃了，最后决定采用机械方法，在凝结物与船体相连部分，找到最薄弱的位置，用高压水枪冲击，从而把凝结物分离出来。或是利用水上的卷扬机拉动钢丝绳，把大块的凝结物锯下来。最原始的土办法，也最简单，就是用小锄头、小铲子，把凝结物一点点撬开。这些工作都很枯燥而耗神，既没有耸人听闻的新闻价值，也没什么感人肺腑的故事情节，但他们就是这样，干了三年时间，从沉船上搬出了60多吨的凝结物，加上整体打捞时提取的凝结物，一共有90多吨。

  它们出水后，需要迅速分类，送进水池浸泡，作脱盐脱硫处理，然后送入库房保存，以便日后开展保护与研究。但这么一件看似简单的事情，却遇到事先没想到的困难，就是怎么把凝结物运出水晶宫。水晶宫的设计，并没有把运送凝结物考虑在内，因此没有预设通道，不少凝结物体积都很大，十分沉重，最大一块凝结物长2.6米，宽2.3米，厚0.26~0.96米，里面全是铁坯件、铁锅、铁刀、船木、瓷碗、瓷碟、瓷瓶等，重达7780千克。别说用人力搬出去，就算有起重设备，工作平台也承受不起，非压塌不可。无奈，只好请打捞局在水晶宫外面架设吊塔，把凝结物从水晶宫的天窗直接吊出去，这又是一笔预算外的开支。

  虽然人们小心翼翼，但在搬运过程中，还是难免发生意外。从舵孔外右侧起出的一块巨大凝结物，长2.7米，宽1.2米，厚0.3米，重达4206千克，里面以铁坯件为主，夹杂着船木、绳索、铜钱、瓷器等。起吊时断裂成八块，这种突发状况，心血少一点都会吓得魂飞魄散。还有一些凝结物，是为保护船体而主动分拆。在第12、13舱的右舷附近有一块凝结物，长3米，宽2米，高1.2米，堪称巨无霸，含有大量瓷器、铁器、竹篾捆绑的木炭、果核、漆器残片。由于凝结物已和右舷板粘连，为保护船体右舷板，考古人员采取局部破解，把凝结物分成两大块和若干小块提取。

  随着挖掘的进展，藏身在凝结物中的物件，慢慢现形了，有铁器、瓷器、铜器、漆器、银铤、木块、编织物、朱砂、鸡骨头、木炭、料珠、水银等物，种类与数量都十分丰富。第5舱有一块凝结物，长约1.4米，宽约1.3米，厚约0.4米，在表面便附着两组铁锅的残件，当人们凿开凝结物后，从里面发现有青瓷碗、青白瓷印花瓜棱纹粉盒、青白瓷粉盒、青白瓷四系小罐和少量铜钱。左侧有成组的青瓷花纹碗，右侧也有成组的小口象腿瓶、青白瓷喇叭口瓶、青白瓷小粉盒等，下部则是成捆的铁条，分层分列摆放在舱内的垫板上面，多达九层，两边还分别放有六摞铁锅。引人注意的是，这些铁锅都是用竹篾、草绳捆扎起来的，还用草席垫底。

  这些被时间不经意留下的痕迹，往往给人以另一种感动，让人瞬间又回到了800年前的生活场景，想象着当时的人，如何把一口口铁锅摞起来，把一根根铁条叠起来，用草绳、竹篾、藤条认真捆扎；又如何在太阳炙灼下，汗流浃背，抬着它们吭哧吭哧走上船，然后在船舱里一摞摞一叠叠放好。他们都是些什么人？是年轻力壮的男人？还是老人？姓甚名谁？干活的时候，他们在想着什么？聊着什么？

  历史的舞台，就是由这一个个无名无姓者搭建起来的，而他们处在舞台最黯淡之处，现在要把他们带到聚光灯下。从这些冰冷的铁锅与瓷器，从残存的“郑知客”“林二十”“陈十七”“王十五哥”等古人手泽之间，肃然如闻其声、俨然如见其形；轻抚竹篾的印痕，还能看见他们在另一个空间忙忙碌碌、东奔西走的影子，听到纲首在甲板的脚步声，他的大声吆喝，指挥搬运工把货物放好，甚至嗅到这些劳作者的汗酸味。如果任凭思绪周流默运，在更邃远的地方，甚至还能看到人们上山砍竹子、削竹篾的身影，感觉烧制瓷器时烈烈窑火的灼热，听见打铁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时间就是这样不断往前延伸，直到无穷。

  清理完凝结物后，整艘沉船便尽现眼前了。沉船的船艏向着南方，船艉向着北方，能判断是一艘出海的船。左右舷板、水线甲板、肘板、隔舱板、舱内垫板、舵承孔和固定隔舱的扶强材，大都显露出来。船桅夹、抱面梁、甲板、船壳板、底板和纵隔板，则部分显露。虽然船头船尾已部分损坏，封头板、舵楼等上部建筑，以及舵杆、桅杆、绞盘、船上生活用品等，也大多散落难寻，但船舱部分保存较好，结构基本清晰。

  根据考古人员整理，船的甲板及隔舱板之间搭接的垫板上，以堆放铁锅和铁坯件为主，舱室内则以堆放各类瓷器为主，有部分舱室的上部也码放铁锅和铁坯件。在其中一些船舱内，又用薄隔板分成左、中、右三个小舱室，三个区域的上下层货物，分装得井井有条。仅铁器就有130多吨，瓷器超过17万件，数量超越18万件（不含铁器凝结物、铜钱、料珠、动植物性遗存和海洋生物遗存），船货中90%以上是瓷器。

  从不同窑口瓷器在船上的装载位置及所占空间来看，产于福建的瓷器窑口数量多，而且福建各窑口瓷器总数量也比浙江龙泉窑和江西景德镇窑的产品多得多，三者比例大约为9:1.5:0.5。铁质凝结物约120吨；瓷器和铁质凝结物占据船舱空间的90%以上；动植物残骸、植物果核、金银器、铜铁器等种类有60多种，是目前全世界最大的海上丝路文化载体。这种惊人的装载量，让人不禁想起朱彧在《萍洲可谈》里描述宋代的远洋海舶：“舶船深阔各数十丈，商人分占贮货，人得数尺许，下以贮物，夜卧其上。货多陶器，大小相套，无少隙地。”原来真是这么回事。

  当年，南海I号上的宝物第一次浮出水面时，就引发人们无穷的惊叹与想象，但当它完整呈现在人们面前时，却依然有巨大的震撼力。时间仿佛凝固了，过去的年代又回来了，或者它从未过去，一直在等着我们的发现，等着我们的述说。但要还原南海I号背后的斑斓历史，则像一部二十四史，让人有不知从何说起之慨。